記事|對啊,就是嫌你窮才分手的啊

時間:2016-04-13 09:49來源:未知 作者:七毛 點擊:
  


1

 

“餓。”

 

發完這條狀態三小時后,我就成了楊哥的女友。

 

他把饑腸轆轆的我叫出宿舍樓,問我:“想吃什么?”

 

“糊湯粉。”我脫口而出,眼巴巴望著他。

 

楊哥緊皺眉頭,但還是立馬揪著我直奔司門口戶部巷。

 

兩天沒吃東西的我,一臉生無可戀的我,在一碗飄著鮮美魚香味的糊湯粉面前,現了原形。

 

我口含米線,感激涕零地問:“楊哥,你怎么不吃啊?”

 

楊哥頓了頓,抬頭望天,又盯著我說:“哥只有10塊錢。”

 

我差點噎住,吸了吸鼻涕,說了句:“哥,我身無分文,你若不嫌棄,我只能以身相許了。”

 

“好!”楊哥眼睛一亮,笑開了花。

 

熱氣騰騰中,我紅了眼眶,楊哥那張好看的臉漸漸模糊起來。

 

雜亂的店鋪,我們用筷子夾起飽蘸魚湯的熱油條,趁熱送進嘴里,那種鮮香和酥軟的口感,很多年都忘不掉。

 

2

 

20104月,我們大三,讀大學的第三個年頭。

 

那段日子我真的太窮了,吃了上頓沒下頓。

 

說來心酸又勵志,讀大學起,我就沒花過家里一分錢。“一貧如洗、三餐不繼、家徒四壁”,大概這些詞語都是為我量身創造的。

 

北方小鎮的老家,我媽常年體弱多病,吃了幾十年的藥,我硬是給自己申請了四年助學貸款。周末也不閑著,風風火火到處找兼職,發傳單、擺地攤、做家教、當服務員,比我們校長還忙。

 

楊哥,我們這所不知名學校的不知名學霸,低調寡言。在我弄丟800元生活費的第三天,用他那個月僅剩的10塊錢解救了我。

 

我一直覺得,這世上最好聽的三個字,絕對不是“我愛你”,而是“有我在,別餓著,多吃點”。好的愛情從來不用說,用做的。

 

跟楊哥相識于自習室,一有空我就去自習,要不是那天他向我借英語課本,兩年下來,我都不知道后面坐著他。

 

我們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沒有什么風花雪月的浪漫。

 

楊哥大四時已經開始在外面接項目,從來不用為生活費和明天擔憂。而我,一個文弱的窮酸文科女,找工作屢屢碰壁,在擁擠的招聘會現場擠得找不到方向。

 

“楊哥,我太窮了,什么都沒有。”

 

“我也是。”

 

“你怕嗎?”

 

“現在有你了,一切都會有的。”

 

3

 

20116月,拍完畢業照的第二天,我就跟楊哥坐著12個小時的火車硬座,風塵仆仆從武漢奔向魔都。楊哥不顧父母反對畢業來上海,打算跟著學長一起創業,正好我也有個面試。

 

上海每天都有人來,也有人走。從上海火車站出來,楊哥提著一大包行李走在我前面,周圍霓虹閃耀,夜上海迎來了一千萬外地人中最普通的兩個。

 

車水馬龍的喧囂,敵不過此刻的有你真好。

 

我跟楊哥輾轉在長寧租了個隔斷間,距離地鐵口兩公里。租房合同付一押一,只好一次性忍痛交了2000塊。交完房租,我們全身上下只剩215塊錢。坐在不足5平方米的房間,我跟楊哥長時間地沉默。

 

過道窄仄,燈光昏暗,房間密不透風,一張不足一米寬的床、一個柜子和一張小桌子,就把房間塞滿了。原來真的畢業了啊,第一次有這種可怕的感覺。

 

隔斷間里聚集了全國各地的人,有我們這樣剛畢業的情侶,有一對賣麻辣燙的年輕夫妻,有一個總是把音響開到很大的男人,還有一些愁云滿面的單身男女。大家各忙各的,從不交流。每天,我要跟十多個人搶馬桶、洗衣機、水浴淋頭,排隊刷牙、洗澡、洗衣服。馬桶一堵,惡臭熏天。

 

糟糕的隔音最讓我崩潰,隔壁連咳嗽下、翻個身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那些日子,我每晚在楊哥的輕鼾聲中,聽著隔壁情侶的嬉笑怒罵失眠到深夜。對著黑暗的墻,漫談著微不足道的理想。

 

早上楊哥起床拉肚子,蹲在里面20多分鐘,隔壁一個男生敲著門怒罵:“便秘還是死了?能快點嗎?”

 

一向處變不驚的楊哥,那天臉色陰沉。

 

“沒事啦,有的住總比沒的好!”我對著楊哥嘿嘿笑。

 

“委屈你了,等賺錢了咱們搬個大房子。”

 

“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好。”

 

4

 

我的面試很順利,就是薪水太低:試用期每月2500,轉正后3200,偶爾會有獎金。剛畢業,慢慢來,先到大平臺學點東西,工資是其次。我給自己腦補了幾天雞湯,就正式入了職。

 

楊哥進入學長的公司參與項目,工資是我的兩倍,每天朝九晚九,回到家已是深夜。我也是。

 

我們當時最大的難題,是如何把這200塊錢撐到發工資那天。

 

十幾塊錢的外賣肯定是吃不起了。還好天無絕人之路,隔壁男生扔給我們一個小電飯鍋,拍拍屁股回老家了。我一激動讓楊哥趕緊到超市扛一小口袋米回來,米香味每天飄滿整個房間。

 

我們中午吃著米飯,就著榨菜,躲在格子間勉強度日。晚上就喝燕麥片,楊哥喝不習慣,我給他買了一袋糖,他也吃得津津有味。但還是很餓。

 

我昏昏沉沉中被楊哥推醒:“面包,酸奶,你偷來的?”

 

楊哥撲哧一笑:“公司發的。”

 

“哪個公司發這個?不信!”我滿是懷疑。

 

“沒事,正好路過,獻血時送的。”

 

我心咯噔一下,眼淚嘩啦呼啦往下掉,邊吃邊哭:“楊哥,我這是喝你的血啊!”

 

“放心,哥腎還在。”楊哥像個孩子般笑我。

 

我哭得更厲害了。

 

到最后幾日彈盡糧絕,我倆干脆就喝水,一餓起來,就咕嚕咕嚕一碗水下肚,然后立馬躺在床上不敢動。

 

“楊哥,要是能來一碗糊湯粉就好了。”

 

“是啊,放點辣椒、泡著油條。”

 

“楊哥,突然好想武漢啊。”

 

“是啊,去江灘、去東湖。”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說上半天,睡意昏沉就抱著彼此睡過去。

 

這張一米寬的床有一塊板塌陷下去,住進來當天我就讓房東換,眼看著快一個月了都沒動靜。為了避開那個破洞,我倆只能裹在一起挪到最墻角。

 

那時候我們最窮,卻在深夜抱得最緊。

 

5

 

當時什么都顧不上,只想租好點的房子,我們努力攢錢,拼命加班。每晚我跟楊哥敲著電腦入睡,他在查資料,我在寫稿子。

 

半年后,我們搬到了徐匯的一套兩居室,跟一對情侶合租。我跟楊哥興奮地跑去買各種東西。

 

第一次,終于在房間里添置了落地鏡、書架、衣帽架、地毯,貼了墻紙,掛起了照片墻,在陽臺擺上花草盆栽。開始認真做飯燒菜,我們盡量不吃葷菜,一個月能省下不少錢。為了省地鐵費,買了輛二手自行車,每天來回騎行十幾公里。

 

2012年,我們過得清貧又自在。周末偶爾出去吃頓好的,看場電影,或者去圖書館看看書,消磨一個下午。

 

楊哥發工資的那天,都要請我吃一頓火鍋。他又恢復了往日輕松的神氣。

 

“楊哥,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你長得好看。”

 

“這個我知道,不算。”

 

“你又瘦了,多吃點。”

 

“我很能吃的,小心被我吃窮呀!”

 

“沒事,讓你吃一輩子!”

 

不知道是不是火鍋太辣,吃著吃著眼淚就被嗆下來。

 

6

 

沒有誰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愛情也是。

 

上海房價漲一漲,我們心臟抖三抖。意料之中,房東給我們漲房租了,一個月加了800塊。我們一合計,不劃算,30歲前要省錢攢首付,搬家吧!

 

在上海找房是場艱難的爭奪戰,一個小時前發布的信息,兩個小時后房子就能被搶掉。

 

搬家那天,耳機里正好聽到《斑馬》里那句“我要賣掉我的房子,浪跡天涯”,把我的心聽得一顫一顫的。怎么?有房子就好好待著,浪什么浪喲,真是!

 

2013年,股市一段時間連續漲停,我們身邊的同事都在炒股,楊哥也開始琢磨投點錢進去,他把這兩年攢下的幾萬塊全部放進去。我對股票不懂,勸他還是見好就收。

 

他一臉興奮:“現在一周就能賺到大半年房租了。”

 

我也沒法,只能由著他。接下來大盤跌得我跟楊哥大眼瞪小眼,四眼淚汪汪。完了。

 

沒想到,此后事情更糟。楊哥已經三個月沒有工資了。那幾年,有多少創業公司崛起,就有多少創業公司倒下。他那段時間常常通宵加班,回來倒頭就睡。

 

看他這個樣子,我每天戰戰兢兢。我告訴自己,要振作,可不能倒下,不能沒了經濟來源。楊哥養我一場,現在我要好好養他。

 

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來接軟文、寫小說到凌晨兩三點,每天眼睛腫成熊樣。雖然稿費很低,但總比沒有好。我心想:寫完這幾篇稿子,這周飯錢就有著落了。

 

楊哥那時很有挫敗感,終日悶悶不樂。本以為靠著我能挺一段時間,可我腦袋一熱,把工作丟了。

 

我的新領導,在反鎖的辦公室里對我動手動腳的那刻,我終于爆發了。為了5000不到的月薪,我干嗎在這種賤人手下糟蹋自己?我不干了!領導怒吼:“滾!趕緊滾!”

 

上了回家的地鐵,我就后悔了,加上連續一個月來無休止熬夜和無規律飲食,肚子突然疼痛難耐,直冒冷汗。

 

晚高峰的地鐵擠滿了人,我扶著把手不敢坐下,這個連蹲著都要被拍照的上海,我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概會紅遍全中國吧。

 

迷迷糊糊摸到家里,躺到床上就睡著了。來上海這兩年,我第一次覺得累。等我醒來,被楊哥的臂膀包圍著,他擁著我,昏暗的燈光照在他憔悴的臉上,空氣讓人心安溫暖。

 

“楊哥,我們來上海是為什么?”

 

“生活。”

 

“你累嗎?”

 

“累,但沒法。”

 

7

 

一個月后,我們各自找到工作。楊哥在楊浦,我在閔行。相距30公里的我們,只得分開住。

 

燈火輝煌的地鐵口,楊哥在前面拎著行李箱。跟初來上海在火車站時不同,他的身子消瘦了很多,背影更加落寂。

 

我提著行李袋的手在發抖。太沉了太沉了。

 

滿是名車豪宅的燈紅酒綠里,我們拎著大袋子,失魂落魄,像個逃荒而來的流民,跟這個城市格格不入。

 

我突然心慌起來,沒有安全感。人的心理防線,就在一瞬間崩潰瓦解。

 

上海很大,我們很小。我們走得很慢。兩年了,我們還是我們,也不再是我們。

 

工作日我們各忙各的,周末就待在一起。有時周末加班,我們半個月甚至一個月見上一次。我開始習慣一個人的生活,學生時代獨來獨往的日子又回來了。

 

沒日沒夜加班的我,終于在新公司得到賞識,開始升職加薪。不知道是真的忙,還是為了忙而忙,我們的話越來越少。只是楊哥會主動給我電話,讓我多吃點、早點睡,詢問錢還夠用嗎。

 

我吃著加班的便當,嘴里全是嗯嗯嗯,都好。

 

8

 

20149月,楊哥的父親突然被送到醫院搶救,他連夜回了西安的老家,我趕緊打了幾萬塊錢過去。

 

兩周后楊哥給我打電話,語氣低沉:“怎么辦,我媽只有我一人了。”

 

“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顧她。”眼淚在眼眶打轉。

 

“你來嗎?”幾乎是帶著懇求的語氣。

 

我憋了幾分鐘,終于說出:“楊哥,我快28了,窮怕了。”

 

楊哥沉默良久,幾乎哽咽:“對不起,沒能好好養你。”

 

“很好了……很好了……已經很好了啊。”

 

我掛了電話,躲在公司衛生間,泣不成聲,心被掏空了一樣。

 

楊哥走了,回老家了,再也不回來了。

 

我去給楊哥退房,他的房間東西不多。

 

我們來上海第一個月開始用的電飯鍋,每天靠著它煮著米飯配著榨菜。楊哥說那段日子最苦了,我不覺得,最苦的日子我也不記得了。

 

我們搬到兩居室后在宜家買的電腦桌。一到周末,楊哥就把速度卡到掉渣的電腦放在上面,下載一部電影。我倆戴著耳機,窩在床上,摟在一起看到昏昏入睡。

 

我們在網上買的烤面包機。每天烤上兩片蘸著花生醬番茄醬吃得心花怒放。楊哥說我嘴上的醬汁沒擦掉,我說:是嗎是嗎,在哪兒?他會突然親上來。

 

我們剛來上海買的臉盆也還在,搬了幾次家都沒扔。記得那會兒我忙得五天沒洗頭,第二天要見客戶,我們當時窮得連20塊錢的洗發水都不敢買了。我看到了一袋洗衣粉,二話沒說就往頭上撒,一頭扎進臉盆里。楊哥那晚在門外坐了一宿。

 

我們用過的東西,都還在。只是我們,早已不在了。

 

9

 

回到西安的楊哥,生活慢慢安定下來。

 

我的工作步入正軌,一個人也租得起稍微好點的房子。但我明白,我也會離開上海的,可能明天,可能五年十年后。

 

2016年初,楊哥的室友老章跟我說,楊哥要結婚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不知道說什么好。關掉手機,擠進了人來人往的地鐵,腦袋里想的全是昨晚還沒通過的策劃案。

 

上海這個城市,人太多了,每個人都有故事,每個人都很脆弱,可沒有什么比能擠上高峰期地鐵更讓人欣慰的。

 

我媽常跟我念叨:“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回來找個人結婚了。”

 

我說:“好呀好呀,明年春節就帶回去,胡歌還是霍建華,您先決定好。”說著說著眼淚嘩嘩。年紀大了,淚點也變低了。

 

春節楊哥舉行婚禮,我躲在老家哪兒都不想去。

 

后來小章跟我說,結婚那天,楊哥喝得爛醉,哭著鬧著要到上海吃糊湯粉,你說上海怎么會有糊湯粉呢。

 

是啊,上海沒有糊湯粉。

 

武漢有,我們大三那年的武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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