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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8-11-18 11:28來源: 作者:南音颯 點擊:
  

民間的老手藝人也不多了,管吃的更是。老趙就是其中一個。

我知道現在這個時候直呼其名,對于一個比我年長三十歲的男性是大不敬的。但他自己總是憨厚一笑:“你們天天都老趙老趙的叫,我也挺喜歡的,喊吧。”

十來年了,老趙的發際線從上額退到了接近后腦,現在干活的時候不得不把他的帽子戴上,這樣還比較像當年的他。五官像刻刀一樣深深地挖在臉上,深眼窩,高鼻梁,不用打鼻影都看得到的標致輪廓。當年老爸同事給我打趣兒:“要不是家業,這肯定是個模特!”

臺城的街區并不大,所有人都街里街坊的,就都認識老趙,所以他的“家業”在城里人盡皆知——糝(sá)湯。我媽說,老趙的母親在我媽小時候就在附近的中學門口推著三輪賣糝,人特別的慈祥老實,也特別關照年輕人。至此,我媽成了他們家糝的狂熱愛好者。小時候我印象中八成的早餐都被這家承包了。

吃他家的東西,必須早起。他每天只會做那么兩大鍋雞湯,從五點半開始賣,賣完就收工。曾經有人說:“哥,咱每天可以多做點,沒必要天天這么緊啊,你看,第三鍋就可以加點什么濃湯寶提提味兒……”老趙不高興地笑了笑:“這法子我老祖宗傳下來百十年,我這么做那不得半夜讓老輩的雷給轟了!”

不過說來,他們的早飯真的很好吃。一碗糝湯端上來,金黃色飄著香的,冒著熱氣兒的。你能感覺到它像一把鉤子,牽著你的鼻子,把你的嘴拉往碗沿兒去。包子葷素都有,但都是兩面琥珀般發著光,汩汩豆油的香氣會沖擊你的鼻息。吃起來這倆,糝湯里的雞蛋順滑入口,伴著鮮味的是老雞湯厚重的香氣,而大麥仁吸著他們倆的味兒,綿綿軟軟的,咬到中間的筋兒卻又有點脆生。而煎包咬開來,素餡鮮,葷餡不油膩,外皮風脆,相當舒服。每次有人夸他們家的東西好,老趙總是笑笑,臉微微一紅,撓撓頭,不說話。

隨著臺城轉型旅游了,老趙的店里進了越來越多西裝革履拎著提包的外地人。就有那么一次,一個外地的富商來這里投資開店,飯吃的一急,臨走的時候自己提包漏了一小個紙信封。老趙也忙,沒注意,這信封就躺在椅子上,直到有人順走了。誰都不知道這里面有一張幾十萬的支票。臨近中午,老趙正在洗碗,富商慌慌張張跑回去問老趙是否撿到了,老趙說沒注意啊。富商抬手對他就是一巴掌:“你他媽就是和老子過不去,你他媽就是想偷老子錢!”轉身錢都沒付就走了。老趙不說話,也不看那個富商,就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哪怕他真的什么都沒做。

也就那么兩三天吧,網上登了一個消息:警方破獲了那起盜竊案,犯罪嫌疑人是一個當地“賊”有名氣的老頭兒,犯事兒犯了十來年,偷了近百萬的東西。那之后的一個早上是周末,我媽帶著我去吃早飯。外面左顛顛右顛顛晃進來一個中年男子——就是那個富商,手里拿著一個鼓鼓的小信封,滿臉擠得都是褶子:“老板啊,我是真的太心急了,就動了自己的手,不該,實在不該!這里面是兩千塊錢,算是照顧照顧你的生意,你笑納、笑納!”老趙哈哈笑了:“這我沒注意溜進來個小賊羔子我也有責任啊,這錢不能收!”話沒說完,老趙轉身去拎勺子:“來來來兄弟,給你沖碗湯,今天在這吃點吧,請你!”后來我才知道,給警察第一個報警的不是富商,而是老趙。

老趙是個好人啊,他做的湯也很好喝啊,但是不知道哪天他的店和人隨著一張吉房出租一并消失了。坊間傳言有說他欠了一屁股債跑路了的,有說他離婚再婚專注愛情了的……總之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別家的糝也慢慢做大,對他的想念也暗淡再暗淡。

直到國慶節回家。自己走在古城外的路上,就老遠聞到一股香氣。老趙站在街頭一個人力三輪車旁,旁邊的人稀稀拉拉。車上保溫桶里陣陣白氣兒往上冒,又像鉤子鉤著你往那兒去。幾年沒見,老趙佝僂了,背駝了,頭發短了、少了、白了,臉上褶兒不要笑也鋪滿了。和他寒暄幾句我才明白,他的妻子因為重病喪失了所有的記憶,看病的高昂費用逼著他租掉了自己的兩間門市房,放棄了自己的家業去打零工賺錢來給妻子看病。“沒辦法啊,咱這一輩子都得跟著了,她忘不忘的,我沒忘就是了嘛。”說完,老趙抿了一口手上架著的玉溪,向天空吐出堅挺的煙圈。這時候幾個外地人似乎也被鉤過來了,問:“這怎么叫啊?”沒等老趙開口,僅有的三四個老顧客紛紛站起身來,又是說文化又是說歷史又是說味道的,也沒等著老趙開口就突突突介紹完了。外地人很開心,帶著十幾個人坐滿了路旁的小桌,準備好進行新的體驗。

老顧客沖老趙笑了笑,老趙卻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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