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19-08-29 18:10來源:0 作者:風過鈴 點擊:
  
眾所周知,我在五行山下整整待了五百年。



第一個一百年,我過得很不習慣,因為在視線所及的范圍內景色太過單調,除了幾根不中看的野草每到春天泛點兒綠外,連一朵花都沒看到過。也曾長出過幾根灌木,可能因為土質差的原因長得不死不活——有一年天旱,都枯死了。此外,就看到過三次動物,第一次是我被壓在山下的第四十二年,一只瘦弱的灰兔,在我眼前蹦蹦跳跳地走過,還好奇地瞄了我一眼,這讓我興奮了三個月;第二次是二十三年后,一只野豬嗷嗷叫著,拼盡全力追趕著一只灰狼,都跑得極快,一會兒工夫就沒了影;最后一次是在三十四年后某個晚上,一只山鼠吱吱叫著急急地跑過,好像約會趕不上時間似的。
另外一個讓我苦惱的原因是我無法翻身。自打石頭里蹦出來后,我一直習慣仰天睡覺的,可五行山壓下來時,我身子不巧是處于背朝上的姿勢,這成了我第一個一百年里最懊悔的一件事。我常常在想,假如下次再有人用山來壓我,我一定要以臉朝上的姿勢迎接山的來到,哪怕被壓出腸胃也在所不惜。
也許,就因為不習慣,這一百年過得很漫長。在這漫長的一百年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思考。我不知道猴子一思考,佛主會不會發笑,但是,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除了思考,我又能干什么呢?我想得最多的是這么個問題:如果和如來的這一戰我打贏了,那么,世界將會怎樣?我又將如何處置如來佛?
這是一個很傷腦筋的問題,我曾為此連續想了七天七夜,仍無法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復。有幾次,甚至有和佛主就此問題討論一下的沖動,但我最終放棄了,因為我知道他不可能給我答案的。
到了第九十九個年頭上,那天,下起了鵝毛大雪,第一朵雪花飄上了我的額頭時,我頓悟:勝者為王敗為寇,我既然敗了,就該坦然承認,何必要為勝利者的難題傷神呢?



在五行山下的第二個一百年,是我覺得比較愜意的一個世紀。
大概是在第二十三四個年頭上的某個春天吧,那些被我鄙視了一百多年的野草們忽然一個勁瘋長,居然占據了草席大小的一塊地方。這讓我心花怒放。天空中偶爾也有鳥兒低飛而過,那委婉的啁啾叫聲,對于長久以來只能聽到風聲雨聲的我來說猶如仙曲。一次,還有只雄壯的兀鷹飛到離我三尺遠的一塊巨石上歇息,一邊整理羽毛,一邊用居高臨下的眼光打量著我。我惱了,瞪了它一眼,就把它嚇跑了。
又過了些年,動物們也漸漸多起來了,有野兔、山羊、穿山甲、蛇、狼、野豬、螞蟻等。也不像以前看到的那幾只,急行軍般地匆匆來去,大多數動物很悠閑地在我面前走動,就像在自己的庭園中散步一樣,大概已經把家安在了附近吧。意識到自己有了這么多的鄰居,我也蠻開心的,只可惜皆非同類,語言不通,是唯一的憾事。由此,想起花果山的那些同胞,也不知現在怎樣了,唉,我自身都難保,只能由那些猴子猴孫們自生自滅了。
一晃,又是五十多個春秋過去了。這天,發生一件很讓我生氣的事。
那天早上,我正在思考一個問題:像這樣下去,在這里的動物們越來越多,難免有一兩只修煉成精,萬一知道了我是曾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要來拜見時,我這臉到時往哪擱?忽然,我聽到一陣密集的聲音,就像當年和天兵天將交戰時所擂的戰鼓聲,我很奇怪,難道又有哪一個不怕死的妖怪與天宮開戰了?聲音越來越響,這時,我看到諸多動物成群結隊地從我眼前跑過,爭先恐后的。這讓我更奇怪,這是怎么了?
不一刻,我的這些鄰居們就跑得蹤影全無。我盡力伸長脖子,往他們的來路上看,過了一會兒,才看到一只斑斕大虎慢慢朝我這邊走過來。我立刻失去了興致,心想,不就是一只老虎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這些逃跑的家伙倒真是少見多怪。可這只老虎顯然不那么想,它擺著惟我獨尊的姿態,威風凜凜地從我面前走過,還裝模作樣地吼了一聲,聲震山岳,也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那一刻,我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猴子不發威,老虎稱大王啊。



觀世音菩薩走后,我算了一下,我壓在五行山下已整整三百年了。
一次失敗,代價竟是整整三百年的自由,值嗎?我深刻反思后,仍無法回答。不過,菩薩帶來的我有望脫困的消息讓我好受些。此后的日子,我望眼欲穿地盼著取經人的來到,一百年很快過去了,取經人卻始終沒有來。
這一百年中,附近一帶漸漸有了人煙。一天,兩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打此經過,看到我時露出了詫異的神色,然后從背囊中取出一大沓書本翻找,不時對著我指指點點,談論起我昔年與如來的那場空前絕后的戰爭,我才知道,我的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已經被多事的文人們寫進書里。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第一次聽到“孫猴子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這句諺語。
他們談了約一個多時辰,才背起行囊,繼續著他們的行程。
又過了些年,一個樵夫出現在我的眼前。他挑著一擔剛從山上砍下的柴,一路唱著山歌,那嗓音可真叫棒,簡直讓我聽得出了神。這時,他看見了我,迷惑地搔搔頭,遲疑了一會兒,臉上忽然露出了喜色,放下那擔柴,快步向我走來。
我也很歡喜,終于有人愿意接近我了。這樵夫走到我身前,蹲下身子,我以為他要和我交談,所以清了清喉嚨,正要開口,卻見他從腰間拿出柴刀,用力砍在我的頭上,叮的一聲,火花四濺。我怔住了,他也怔住了。他看了看柴刀,又看了看我的頭,露出無法置信的神色。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原來這不自量力的家伙是想吃我的猴腦。想通了這點,讓我又好氣又好笑。
這樵夫呆了半晌,舉起柴刀,再次死命地對著我的頭砍下來。又是叮的一聲,柴刀斷成了兩截。
看著這樵夫目瞪口呆的傻樣,我惡意地笑笑:“老弟,你回去換把柴刀再來,我等你。”這下可把他嚇壞了,連滾帶爬的,連柴也顧不上要,就落荒而逃。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我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可是天知道,我這大笑聲中,究竟有多少快意的成分在里面。



轉眼,四百年匆匆過去了。
取經人還沒有來,我也漸漸習慣了孤獨。偏偏這個時候,我交上了四百年來的第一個朋友——一只螞蟻。這只螞蟻的窩就在離我三尺遠的草叢里,每天,它都匆匆忙忙從我頭旁來回好幾趟,時日一久,螞蟻對我熟悉了。有時忙累了,它就在我頭邊休息,我就跟它說說話,講點兒我昔日的故事給它聽。我不知道這只螞蟻能否聽懂,可是每次聽完故事,它都用觸角輕輕地碰碰我的下巴,然后,繼續忙碌它的事情。
無疑,這是只有靈性又有禮貌的螞蟻。我想,假以時日的話,它一定能修煉得道,填補千年后一個叫吳承恩的書生所寫的那部關于我的故事里沒有螞蟻精的空白。當然,這是后話,略過。且說那一天,聽完我的故事,這只螞蟻照例用觸角和我打個招呼,匆匆而去。過了一會兒,它銜著一塊重量大過它至少三倍的枸杞子踉踉蹌蹌而行,走到我身旁時,不沿著老路往窩里走,反而順著我下巴向上爬。
這倒是件從未有過的新鮮事,我很納悶兒,這只螞蟻想干嗎?可能因為我的下巴太滑,要不是枸杞子太重,它爬了幾次都摔了下去,卻毫不灰心,繼續它的攀下巴運動。到了第二十七次,它終于爬上了我的下嘴唇,把枸杞子放入我的嘴里,然后,用觸角碰碰我,沿著下巴爬了下去。
原來,這只螞蟻是想喂我吃這粒枸杞子⋯⋯四百多年了,整整四百多年了,除了喝點兒雨水外,我沒有吃過一點兒東西,可現在,我吃的第一個食物居然是一只螞蟻的施舍。我閉上眼睛,一滴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慢慢流了下來。這是我被壓在山下五百多年以來唯一流下的一滴眼淚。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看到這么一幕情景:螞蟻安靜地躺在我剛才流下的那滴眼淚里,一動也不動。
它死了,被我的那滴眼淚淹死了。
韓勇摘自《新新閱讀》2007年第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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